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童，指著柳樹下的草地，在向背手而立穿著旗袍拿著書本的女教師請教什么?？串嬌纤}，原來是“兒童不知春，問草何故綠?！彼鼈兂鲎郧宕娙嗽兜摹杜甲魑褰^句》之一：

偶尋半開梅，閑倚一竿竹。

兒童不知春，問草何故綠？

梅竹與松合稱“歲寒三友”，按原詩以它們?nèi)氘?，春天氣息不濃，草未全綠，所以豐子愷將它們改為柳樹。人物照樣穿著民國時裝，時代特征很明顯，比畫成古裝人物通俗性強得多，因而既是“漫畫”，也可看作風俗畫。這種與時俱進的創(chuàng)作，是豐子愷漫畫的重要特色與學術價值。

漫畫源自日本，它們沒有專屬的藝術形式，可以采用各種繪畫手段。由于豐子愷的漫畫是用毛筆繪制的，又采用詩書畫結合的傳統(tǒng)文人畫表現(xiàn)形式，所以也常被誤作中國畫，其實不是。他的漫畫畫幅都很小，雖然人物多為主體，但沒刻畫形象，僅勾勒大致情景，需要讀者自己領會。

這是作為散文家的他，對自己漫畫所設定的一種藝術目標，希望它們是“文學方式的另一種表態(tài)”，畫中要“有人情味和社會問題”，以供觀者玩味，難怪朱自清評價他的漫畫就如一首首“小詩”般，令人像“吃橄欖似的，老咂著那味。”

實際上，所謂“文學方式的另一種表態(tài)”，即是古代文人士大夫詩文之余的遣興工具——文人畫的傳統(tǒng)。文人畫家往往先有詩意在胸，考慮只用文字表述不足以盡意興，于是改用繪畫表現(xiàn)，再以詩補題畫所難繪的部分。揚州八怪之首的金農(nóng)作品，即很典型。

樹蔭叩門門不應，豈是尋常粥飯僧。

今日重來空手立，看山昨失一枝藤。

原來畫中那位和尚叩門，是因在這里觀賞山景丟了拐杖回來尋找的，不是討飯。這種詩意不可能先有畫再有詩，因為和尚叩門，歷來已有一個“推敲”典故，即唐代詩人賈島琢磨是“僧推月下門”還是“僧敲月下門”好，畫家若無新意，觀者很容易與之產(chǎn)生聯(lián)系，疑是畫其詩意。金農(nóng)此詩很有諧趣，自己可能也很得意，所以畫了好幾幅。

他的另一幅畫比這還有諧趣。圖中一位文士背手俯身在梅樹枝頭嗅花香，題詩云：

野梅瘦得影如無，多謝山僧分一株。

此刻閉門忙不了，酸香咽罷數(shù)花須。

詩畫強調“閉門”（畫中醒目地將門頂著），怕人來干擾嗅聞梅香?！把省弊中稳莼ㄏ愫寐劧钗?，完了還數(shù)花蕊究竟多少才這般香濃，甚是好玩。難怪朱光潛《詩論》稱“凡詩都難免有若干諧趣?！彼u價豐子愷富有詩意的漫畫也有“諧趣”，顯然也是得自文人畫的遺傳，使得他在近世中國漫畫領域一枝獨秀，迄今無人能及。

可惜很遺憾，文人畫的人物傳統(tǒng)能在豐子愷漫畫里別開生面，自家卻斷了正傳。

世紀的中國文化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發(fā)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，導致文人畫傳統(tǒng)迅速衰萎。文人畫的寫意人物原本就欠發(fā)達，遠不如山水花鳥卓有成就，至此不但詩畫相生的藝術形式基本滅頂，人物畫技法也僅存皮毛，無力由古裝向現(xiàn)代時裝轉化。而這卻正是時代所需，畫不了時裝人物，就無法反映現(xiàn)實生活。

不但傳統(tǒng)文人畫如此，傳統(tǒng)院體畫也是，因為無論工筆還是意筆，都沒能解決現(xiàn)代人物的造型問題。原本可以忽略隱藏在寬衣博帶的古裝底下的人體結構與解剖，在短衣窄袖的現(xiàn)代服裝之下無法回避，它們直接制約人體姿態(tài)與衣紋組織，所以總不容易畫好?？墒俏鳟嬐ㄟ^科學的素描寫生訓練，即能準確表現(xiàn)，故而現(xiàn)代中國畫的人物時裝化技法改造，都是在西式學院化的教學里完成的。</span><br />

有鑒于此，百年來的中國畫人物，基本都被改造成寫實主義的現(xiàn)代院體畫，它們很適應各種主題性敘事創(chuàng)作，一直盛行不衰。到了上世紀年代，西方現(xiàn)代藝術大量涌入，才又孳生寫意變形的現(xiàn)代派中國人物畫，它們擅以各派的觀念表述，從不同層面反映現(xiàn)代人以自我為主的精神生活，也很活躍。

而文人畫體式殘存的人物畫，無一例外都只能畫古裝，一畫時裝就容易漫畫化，且還遠遠達不到豐子愷的境界，為此亟需發(fā)展出像他那樣富有時代氣息又很有詩意的時裝人物畫來。如果詩書畫結合的藝術形式，只被豐子愷一人在漫畫里借用，那就太可惜了，所以拙文才會以“好鐵本應造寶刀”為題。也就是說，現(xiàn)代需要在院體畫的主旋律敘事及現(xiàn)代派的自我表現(xiàn)之外，繼承發(fā)揚傳統(tǒng)文人畫那種詩性的表現(xiàn)方式，來反映當代中國人的現(xiàn)實生活。</span><br />

多年來，我不是撰文，就是發(fā)言呼吁，甚至直接建議我認識的人物畫家開拓文人畫時裝人物。可惜一來我人微言薄，二來現(xiàn)代畫家多缺失詩文學養(yǎng)，對之不感興趣，故而迄今沒有任何結果。我不甘失敗，近來干脆開發(fā)“自留地”，找了一位擅作人物畫的學生，試驗文人畫時裝人物創(chuàng)作，終于有新苗萌芽，所以特撰此文介紹，期有更多同行參與。

學生名叫謝濟斌，畢業(yè)于我所任教的廈大美術系國畫專業(yè)，在學時就喜畫人物，且對漫畫情有獨鐘。他畢業(yè)后沒機會從事專業(yè)工作，業(yè)余創(chuàng)作不輟，造型筆墨基本功嫻熟，寫實寫意兼能，善于準確捕捉人物神情姿態(tài)與不同身份特征，生動而有諧趣。他特別喜歡觀察社會底層民眾的生活，以在最凡常的題材里，反映幽默諧趣的美感，這點恰好與豐子愷相似。

為此，我讓他先根據(jù)本文介紹的第一幅豐子愷漫畫詩意，試作一幅寫意水墨時裝人物畫看看。

結果不出我的意料，現(xiàn)代學子已難領會古代文人的詩意境。豐子愷本身就是文人，深諳原詩是將梅花看作高雅文友，所以坐在花前喝酒的都是長衫文人，不是“短衣幫”。我忘了把原詩發(fā)給謝濟斌參考，所以他的畫中人物不是文人，而是現(xiàn)代“短衣幫”職工，喝酒也畫成喝茶，這些對意境表達還都影響不大，但所畫小桌沒人的一面，卻空無一物，桃（畫錯成梅）花樹長在身后，不是主角，而是背景，這就與豐子愷原作失之千里。</span><br />

這里于是映射出三個學術問題，需要留意。

第一，詩書畫結合的現(xiàn)代文人畫，如果再用古代詩文為時裝人物創(chuàng)作題材，必須充分考慮到教育體制與生活內(nèi)容的時代變化，在畫家和觀眾所熟悉、能理解、可接受的范圍內(nèi)加以選擇，否則難免文不對題，甚至南轅北轍。

第二，現(xiàn)代文人畫既然冠了“現(xiàn)代”二字，作者自然是現(xiàn)代人，所作人

畫也應以現(xiàn)代人為主，題材固然可以借用古代詩文，但需像圖豐子愷所畫那樣，對詩句所表現(xiàn)的內(nèi)容做些與時俱進的必要改動，才有創(chuàng)作意義

第三，文人畫的名稱，在現(xiàn)代已無畫家身份的意思，而是其詩書畫結合形式的“商標”式代稱。（詳見博文《為何不把文人畫改個名》）它之所以是份值得繼承的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，在于具有鮮明的精神性，這是古代文人賦予的優(yōu)特點，所以與其說是繪畫，毋寧像豐子愷所說的，是“文學方式的另一種表態(tài)”。既然謝濟斌鐘愛現(xiàn)代小老百姓的生活題材，那就應該像白居易所說的：“文章合為時而著，詩歌合為事而作”，畫中所表現(xiàn)的，應該也是時代生活與精神。

如此考慮，就毋庸遵循豐子愷所畫原詩的意境表現(xiàn)，而是另辟新意。于是我代他擬了一首題畫詩作實驗，看效果如何。詩云：

老家梅樹正開花，工友相邀來品茶。

已泡三壺不嫌久

等看新婚那個她。

意境焦點放在尾句。因為畫中三人的視線，都朝向左側畫外，像在觀看什么。上首那位正向而坐的年輕人顯然是主人，很像農(nóng)村出身的職工，衣著樸素，形象憨厚，嘴巴微張，喜悅中透點緊張。下首端著茶杯的眼鏡男，看似老于世故，不作聲色地觀察著畫外。右邊那位中年漢子右臂枕桌，笑吟吟略微俯身地關注著前方，他算是正面對著畫外，和其他同伴在觀看什么。

這么微妙的“舞臺表演”，所關注的絕對不是梅花或桃花，而是人。而能夠令男人們?nèi)绱烁信d趣的，絕對是女人。據(jù)此邏輯推理，“劇情”就呼之欲出。“舞臺布景”既然是山村老屋、田地與梅樹，顯然是主角的老家，梅開時節(jié)邀請工友回去泡茶賞花，便很合情理。

但主客不是品茶而是看著畫外，能夠引人興奮的目標自然是“女主人”，并且是新婚的尚未見過的，主人才有點緊張客人的觀感。她本應第一時間就來迎客，可是在外被什么要緊事耽擱了，現(xiàn)在才遠遠地娉婷走來，我們看不到，畫中人都看到了，故而各有表情。

這樣的內(nèi)容與意境，雖已背離豐子愷原畫，但另具時代性與真實性，學術意義更大。畫中人物的身體造型與臉部表情雖然帶有一點漫畫的變形意味，但不像漫畫故意夸張，而是恰到好處，只求形神達意，且有筆墨趣味的講究，因而不會和使用中國畫形式創(chuàng)作的漫畫混同。這只需比較豐子愷原畫和著名漫畫家華君武的作品，就可理解兩者的區(qū)別，中國畫的表現(xiàn)力比漫畫強得多。

題畫詩只是補足沒畫也不好畫的送餐情節(jié)，沒什么深意。也很難在這個當代社會的經(jīng)濟生活新現(xiàn)象里，萃取什么高大上主題，所以它很容易在漫畫和水墨風俗畫里落腳。但對于文人畫而言，它卻是一種挑戰(zhàn)，極易也畫成漫畫或風俗畫，關鍵就在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藝術表現(xiàn)手法的水平高低。

此畫筆墨嫻熟，在寫意中帶點抽象，變化自然，甚為耐看。人物形象也有現(xiàn)代派意味，那是作者所擅漫畫諧趣的映照，分寸拿捏得當，故比傳統(tǒng)變形與現(xiàn)代寫實更為生動有趣。這正是現(xiàn)代文人畫時裝人物該有的優(yōu)特點，可以作為謝濟斌創(chuàng)作的造型支點與個人藝術風格的底色，繼續(xù)推進，使其完善與成熟。

也一目了然。畫的是城鄉(xiāng)結合部這種現(xiàn)代都市邊緣區(qū)域的交通工具“摩的”，也就是載客摩托車及其司機。他們罕能進入當代畫家視野，因為太普通平凡了，缺乏美感，不值得表現(xiàn)。然而，這恰恰應是文人畫的傳統(tǒng)關注點，他們和古裝人物畫里的底層勞動者，例如黃慎的漁夫花農(nóng)處于相同等級，過去所肯定的古裝人物畫就是這類題材，說是具有“人民性”，那不是早該大畫而特畫嗎？

題畫詩只是補足沒畫也不好畫的送餐情節(jié)，沒什么深意。也很難在這個當代社會的經(jīng)濟生活新現(xiàn)象里，萃取什么高大上主題，所以它很容易在漫畫和水墨風俗畫里落腳。但對于文人畫而言，它卻是一種挑戰(zhàn)，極易也畫成漫畫或風俗畫，關鍵就在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藝術表現(xiàn)手法的水平高低。

此畫筆墨嫻熟，在寫意中帶點抽象，變化自然，甚為耐看。人物形象也有現(xiàn)代派意味，那是作者所擅漫畫諧趣的映照，分寸拿捏得當，故比傳統(tǒng)變形與現(xiàn)代寫實更為生動有趣。這正是現(xiàn)代文人畫時裝人物該有的優(yōu)特點，可以作為謝濟斌創(chuàng)作的造型支點與個人藝術風格的底色，繼續(xù)推進，使其完善與成熟。

也一目了然。畫的是城鄉(xiāng)結合部這種現(xiàn)代都市邊緣區(qū)域的交通工具“摩的”，也就是載客摩托車及其司機。他們罕能進入當代畫家視野，因為太普通平凡了，缺乏美感，不值得表現(xiàn)。然而，這恰恰應是文人畫的傳統(tǒng)關注點，他們和古裝人物畫里的底層勞動者，例如黃慎的漁夫花農(nóng)處于相同等級，過去所肯定的古裝人物畫就是這類題材，說是具有“人民性”，那不是早該大畫而特畫嗎？

許多摩的司機就是農(nóng)民，有的是因失地不得已而以此為生，有的則是利用農(nóng)閑賺點錢以補貼家用，都屬弱勢群體，現(xiàn)代畫家應有愛心予以同情。這是中國古代文人畫的優(yōu)良傳統(tǒng)，應該由現(xiàn)代文人畫繼續(xù)傳承，并加以發(fā)展，所以題詩云：

坐等路邊日已高，風吹雨打見辛勞。

客人請莫多還價，失地農(nóng)家靠此招。

畫中人物撅嘴叼煙、蹙眉斜視、老于世故的神態(tài)十分生動，很具中年以上農(nóng)民特征。謝濟斌一向很感興趣這類小人物題材，身份性格多能畫得出神入化，所以實際上等于挖到一座黃金富礦，可以采掘不完，前景很可樂觀。\

當然，文人畫并非每幅都得題詩，題詩也無需整首，一句兩句能夠說明畫意即可。為此，我為謝濟斌的圖習作代擬題詩時，就只用兩句。該圖畫的是兩位賦閑的農(nóng)村老人，一位開心地看著手機，一位羨慕地旁觀，這也是極具時代特色的生活場景，所以代擬兩句詩：

兒行萬里心猶近，時報平安到手機。

手機功能極多，人看手機能夠開心的信息五花八門，比如抖音之流，但為時裝人物畫題詩，立意必須正雅，才是文人畫本色，所以本圖立足傳統(tǒng)孝道，選擇兒子向老父親報平安的角度為題。然而，親子通電話的主要話題，還是晚輩關心前輩的健康重要，所以又改為：

兒行萬里心猶近，時問安康到手機。

由于我讓謝濟斌也自己題畫看看，所以同樣以手機為主題，他在圖畫了三個男人在看手機，自己題云：

朋友好久未謀面，加個微信常聯(lián)系。

很遺憾，此圖存在三個問題，恰可說明為何現(xiàn)代文人畫一旦創(chuàng)作時裝人物，就易變成漫畫或風俗畫。

首先是主題問題。手機微信雖屬新事物，值得表現(xiàn)，但朋友互加微信號以便聯(lián)系，這是生活細事，畫成漫畫或風俗畫未嘗不可，畫中國畫或油畫等大畫種，就太過膚淺，小題大做，難以感人。同樣是手機微信題材，的主題就小中見大，牽涉到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的核心價值“孝道”，便有深度，能夠令人動容。為此選材十分重要，不能見什么就畫什么，單憑觀察、速寫或拍照收集的素材，只是蜜蜂采集的花粉，成為蜂蜜還需釀造，繪畫主題之醞釀，有如是焉。</span><br />

其次是形象問題。漫畫、風俗畫人物，一般有個畫家個人風格的符號式臉譜即可，就像豐子愷那樣，形象大體通用，無須根據(jù)題材特別塑造不同形象?？墒乾F(xiàn)代文人畫雖然不必像院體畫那樣寫實，寫意變形的形象也需能夠表達主題才行。的不同形象，即可理解差別。前者緊扣老人觀看兒子視頻的情感反映，形象鮮明，表情生動，所以角色身份甚至潛臺詞一目了然。后者三人形象含糊，表情不明，不是作者畫不了，而是加微信的主題本身無情可表，即便請最擅表演的明星當模特，也會沒招?？梢娺x擇主題有多重要，就不存在形象問題。

其三是題款問題。文人畫無論古今，都以詩書畫結合為體式特征，現(xiàn)代文人畫的題畫詩應該與時俱進，所以我主張“內(nèi)容生活化，語言口語化，精神時代化”（詳見拙著《題畫詩寫作》）。但口語化不等于講白話，“朋友好久未謀面，加個微信常聯(lián)系”，只是兩句白話口語，不是口語化詩句。這個問題具有時代性與普世性，根源在于時代、社會、文化、教育的世紀丕變，傳統(tǒng)文人畫的題款文脈久已斷裂。如今修復已不可能，也不需要，需要修復的是愛好文人畫的人們，包括作者與受眾雙方，否則題不好，也欣賞不來。

這個問題很重要，可以說與時裝人物畫的成敗攸關。主題與形象問題對任何畫種都很重要，但題款只對文人畫要緊，這只要看看以下的實驗就可理解。

農(nóng)民工的題詩，立意樂觀，那是考慮到當今社會提倡“正能量”，但原畫那位年輕點的農(nóng)民工臉容明顯有些憂郁，在其映襯下，較老的那位咧嘴瞇眼就不是笑意，而是艷陽下臉部肌肉的條件反射，為此我原本擬題如下一詩：

結伴待工佇路旁，無人垂雇漸凄惶。

年關已近阮囊澀，今歲恐將難返鄉(xiāng)。

畫中的人物情態(tài)，即便不題詩，細心的觀者也可能會作如此聯(lián)想，這雖然很現(xiàn)實，但不合時宜，容易觸敏犯忌，害了謝濟斌，所以讓他對那位農(nóng)民工做了“易容術”另一位沒動，卻也跟著笑了。

如果不題詩以點明立意，這種沒有環(huán)境背景的水墨寫意人物畫，便像一幅普通寫生練習，或某個主題性創(chuàng)作的局部人物，藝術價值不大。要是畫成寫實性的水墨院體畫，只簡單寫個標題，比如“農(nóng)民工”、“進城”、“勞務市場所見”之類，也不如看藝術攝影，更有生動細節(jié)可欣賞。然而一旦題了詩，它們便如傳統(tǒng)文人畫系的古裝人物創(chuàng)作（如上舉黃慎作品），境界即截然不同，大有升華，有時甚至可以點鐵成金。

以上圖例表明，題畫詩可以從正面拔高境界，如果需要，也可以從側面掘進深度，送餐一畫。原題只是從正面解說送餐這種時新服務業(yè)，缺乏深度。換成這樣題，意義就大不相同：

小巷深深尋址難，停車致電問多番。田家失地無農(nóng)事，近老猶來學送餐。

一般送餐活都是小伙子干的，圖中人物已經(jīng)顯老，滿臉滄桑，牙口不齊，打電話的表情復雜，顯然遇到困難，連提著餐包的手都顯得費勁，很令人同情，這樣題詩就有暖意，更能體現(xiàn)文人畫題款藝術傳統(tǒng)的優(yōu)點。豐子愷在漫畫里尚且希望畫中“有人情味和社會問題”，那原是文人畫的傳統(tǒng)，現(xiàn)代畫時裝人物，豈能缺位？

然而題畫詩過分講究“高大上”，很容易變成道德說教，反而令人生厭，所以不妨像朱光潛所說的“凡詩都難免有若干諧趣”，在適當?shù)念}材里發(fā)揮一把。摩的司機一畫，原題從體恤農(nóng)民的感情出發(fā)，不謂沒有深度和暖意，但和人物表情豐富的形象還有些錯位，不是只有抱怨乘客討價還價那么簡單。他的眼神配上叼煙的嘴勢，明顯有些“色”，分明隨著女乘客走動在轉臉跟瞟，故而可以題曰：

人老奈何萬事難，當今時尚重容顏。幾多美女跟前過，辭坐俺車選少年。

以司機口氣說牢騷話，就有諧趣，但不能對女乘客評頭論足而有失忠厚。畫中司機好色的表情已經(jīng)點到，夠供觀者一笑了，題詩就應亦莊亦諧，前兩句莊重，后兩句諧趣，才不失“溫柔敦厚詩之旨?！?/div>

2021.4月稿于廈大百年校慶期間